意大利作家保罗·乔尔达诺:全球性疾病会留下痕迹 但它们不会留下新的思想
记者董
编辑|黄阅
一个
“当我读完这本书时,意大利开始实施封城措施。那是2020年3月。”保罗乔尔达诺(Paolo giordano)坐在他两平方米的书房里,在与中国媒体交流时说道。他的新书《新冠时代的我们》最近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借新书出版之机,保罗乔尔达诺与中国“零年代”创始人李进行了交流,谈了自己对疫情的观察和思考。
罗马关闭前一周,乔治达诺日以继夜地写下了这本小书。他发现自己近十年看的非虚构作品中的预言突然成真,过去的研究课题——,比如环境问题、信息问题、人与人的联系等等,似乎都融为一体了。当整个社会面临集体损失的时候,最迫切的是告诉人们发生了什么。“那时候医院还没满,人还没有大量死亡。需要依靠数学方法来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以及感染的机制。”乔尔达诺说。
Paolo giordano连接视频截图
乔尔达诺是意大利作家,粒子物理学博士。25岁时,他凭借自己的处女作小说《质数的孤独》获得意大利最高文学奖斯特雷加奖(Strega Prize),成为该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
我们都是“隔离困境”游戏的参与者
乔尔达诺在《新冠时代的我们》一书中说,当病例数增加时,人们总是期待“线性发展”,即按照同样的数字每天都在增加。其实病毒的发展是非线性的,自然界本身就是以非线性的方式形成的。他写道,传染病的增长模式是指数增长,感染的速度取决于感染指数R,新冠肺炎的感染指数R是2.5,也就是说每个感染者平均感染2.5个易感人群;只有把这个数字降低到1以下,才能扭转整个局面。“流行病首先是数学中的紧急事件,因为数学不是数字科学,而是关系科学。它描述了不同实体之间的联系和交换,并用字幕、函数、向量、点和面来抽象它们。传染病是我们网络的感染。”乔尔达诺写道。
在这次网络对话中,乔尔达诺说,疾病的传播显示出许多悖论,例如,保护他人的方法是远离他人。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在书中,他引用科学家菲利普沃伦安德森的观点来解释我们的个人行为对群体有累积效应,这不同于个人影响的总和。在人数众多的情况下,每一个行为都会导致抽象的、不可预知的后果,个人选择不应该是个人的事。
《新冠时代的我们》
韦译,保罗乔尔达诺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21年1月
乔治达诺用数学方法分析了疫情传播的规律,把传染病比作一场可怕的游戏。这个游戏有它的规则,策略和目标。游戏的主题是“孤立的困境”,我们是游戏的参与者。他说,我们有一种和别人在一起,和别人在一起的迫切需要,所以我们有一种真诚的抵制孤立的冲动;疫情期间,我们决定出去还是不去参加聚会,也需要权衡,我们知道所有被邀请的人都要权衡。“最好的选择不是只为我个人利益而做出的选择。最好的选择是兼顾我和其他人利益的选择。”经过这样的考虑,党可能不得不被搁置。
当然,人们不喜欢孤立或重新安排,乔治达诺也在书中写道,看到会议取消或延期,一年的行程就变得支离破碎。人们在危机中需要意识到的是,很多事情都与时间有关。这场疫情取代了时间,打断了我们自己构想的、结构化的、可控的时间表,给了我们一个烂摊子。"我们处于一种微观力量的控制之下,这种力量傲慢地决定着我们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正常状态就成了一件神圣而重要的事情,人需要学习的是活在不正常的状态下,继续活下去。
一年后,疫情应对仍然缺乏全球视角
>乔尔达诺提到,近年来有一个普遍的观点认为,科学尤其是基因科学的发展可以让人类免受疾病的侵害, 甚至得以摆脱死亡,最终达到永生,而新冠病毒打破了这个幻想。他在书中写道,“新冠病毒这种非常微小的、简单的生命形式感染了我们,传染到全球,也影响或者搞砸了所有事情,这展现了人类远远比我们想象得要脆弱。”但他也认为,真正的科学正是要提醒人类自身的脆弱,“想一下过去30年间人们持续讨论着气候变化,这提示着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是非常脆弱的。”因此,在相信科技可以解决一些一切问题与科学提示人类自身的脆弱性之间,他发现了一种深层次的割裂。另一方面,乔尔达诺想要提醒人们的是,这个人口过多、资源消耗过度、人类紧密联结的世界才是危险的根源,也是疫病发生的条件。在书中,他也写道,“七十五亿人同时在移动,这就是新冠病毒的运输网络。迅速,舒适而又密集,就像我们喜欢的那样。在疫情期间,我们的效率变成了对我们的惩罚。”他在《新冠时代的我们》中强调,传染存在于生态当中,人类需要为自己的行动负责,假如人类可以放弃自我中心主义,会发现并非病毒来找我们,而是我们在驱赶它们。“我们人数众多,而且越来越多,我们都是易感者,我们之间存在那么多联系,而且我们无处不去。……病毒是为数众多的环境难民之一。此外还有细菌,真菌和原生动物。……人类是脆弱而美妙的环境中最具侵略性的物种。”
因此,我们需要注意到“两种速度”:一种是非常紧急的速度,指的是我们需要快速解决问题并且保护人们;另一个则是更为缓慢的速度,人们应当科学地认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所有的问题都彼此相关,环境污染、信息传播、人口过多等等问题交织在一起。他最初写这本书就是基于这样的信念,然而,在一年之后,他仍然为缺乏全球视角的应对方式感到失望。“我们一直寻求解决方法,现在可以看到疫苗是可行的,然后就可以完全不管这些彼此交织的问题,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前进了,这令我感到失望且害怕。”他在对谈中说。
当地时间2020年11月6日,意大利罗马,当地街头巷尾人迹罕至。(图片来源:视觉中国)战争隐喻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现
针对李梓新关于疫病是否相当于战争的提问,乔尔达诺说,他也发现,在开始的几个月,战争的隐喻充斥在各个角落:“我们的政治家依赖战争隐喻,我们会说医护人员是在前线,对病毒的抗争是和看不见的敌人作战,总是与战争相关。”他反对战争的隐喻,在过去写小说时,他持续地陷入战争的隐喻中,所以可以分辨战争与疫病的区别。乔尔达诺曾写过一篇文章批评这类比喻,因为依赖战争隐喻仅仅展现了人们在这种情况下的失语,“病毒并不是敌人,病毒并不是仇恨和想要消灭我们的敌人,我们生存于生态系统中,将病毒视为攻击我们的外来者是很容易的,但这似乎意味着我们对这个情况毫无责任。”他认为,但我们需要意识到,是人类的行为让疾病在短时间传播全球变得可能。战争隐喻的便利之处在于,战争意味着人们应当动员所有力量并且立刻行动,这是应对病毒时所必要的。
“总体上我不用战争隐喻,因为这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现。”乔尔达诺说,缺乏想象力体现在疫情的各个阶段,比如疫情刚开始时,人们只看到数字增长,对问题的严重程度缺乏直接感受,“人们在没有看到医院满员时,是不知道要采取行动的,而当医院已经满员时,行动已经晚了,这就是我们一错再错的原因。”同样地,将问题只归结为中国的而并非全世界的,也是一种基于偏见的、缺乏想象力的表现。他也提到,疫情展现了很多悖论,除了上文提到的关心他人的方式是远离他人,还有“全球疫病让人类更团结,但过去的几个月每个国家都与世隔绝地解决自己的问题”。
全球疫病可能不会留下新的思考
这场疫情会给人类带来思想遗产吗?乔尔达诺说,他希望会有某种遗产留下来,“这场灾难从开始之时就有人问,我们到底会从中学到些什么,但我怀疑我们真的会学到些什么吗?”他说,比如人们感冒发烧、在家休息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深层的思考,觉得生命的重点需要调整和转移,看待事物的角度会有改变,也会更关心身边的人。但当人们痊愈之后,那些思考都消失了,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倾向认为全球疫病结束之后也是一样,虽然它会留下种种痕迹,但不会留下新的思考。”他补充道,疫情理应给我们留下一些思考,不然这就是一场纯粹的灾难。人们总要找到出路。“作为一个写作者,你要接受人们会快速遗忘某些事,但你不可以,你需要有更长久的记性,去深层地分析与思考。”在接下来几个月或者数年间,在这场疫病结束之后,乔尔达诺计划以写作为方法重回这个情境。
在此书结尾一篇名为《罗马封城记》的文章中,乔尔达诺描述了他在家烘焙的过程,和许多隔离期间的意大利人一样,他也开始自制披萨和蛋糕,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花那么多时间揉面与烘焙,但他没有吃掉亲手烤出来的作品,而是更享受揉面的过程——将乱糟糟的面饼摊平、卷起、让它充分融合、再次卷起、摊平,让他获得一种掌控感,在对外界已经失控的时刻。
